被美国遣返、禁止入境 5 年,他在温哥华的卧室里做出了日处理 400 万工作流的 AI 平台
宝玉

Max Brodeur-Urbas 是 Gumloop 的联合创始人兼 CEO。这家公司刚拿了 Benchmark 领投的 5000 万美元 B 轮融资,客户包括 Instacart、Shopify、DoorDash、Gusto。在这之前,他是微软的一名普通工程师,因为过边境被遣返而被迫走上创业这条路。
这次访谈来自 YouTube 频道 EO(Entrepreneur & Opportunities),2026 年 3 月 16 日发布。Max 没有回避任何尴尬的经历:被遣返的震惊、每周换一个创业想法的焦虑、不敢定价超过 ChatGPT 的心虚。他也批判了 AI 圈里”50 个 Agent 自动运转公司”的营销泡沫。
原始视频:https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CxFQykWiJqY
1.“50 个 AI Agent 帮我运营公司”是骗局
Max 上来就聊 Twitter 上最流行的一类叙事:我自动化了一切,每周只工作一小时,周末用 SaaS 赚了一千万。
他的评价很直接:绝大部分都是在撒谎。
希望是最好卖的东西。 (“You can sell hope really easily.”)
Max 把这些人称为“课程大师”(course bros)。他们贩卖的是一种幻觉:只要买了这个课程、复制了这个工作流,你就能跳过所有苦功,直接拿到结果。
他说,如果真有一个周末能赚 3 万美元的秘方,没人会在 Twitter 上免费送给你。这些人真正找到的赚钱方式,是卖课本身。
Max 进一步把 AI 泡沫和之前的 crypto、NFT 泡沫做了类比。他认为每一轮技术炒作周期里,都有一群容易被说服的人,真心相信某个新技术能拯救他们的处境。卖课的人正是利用了这种心理。
还有一种他称为“想创业的人”(want-entrepreneurs)的类型:觉得创业可以一键完成,买个课程就拿到了年入百万的配方。这种人永远不会成功,但卖配方的人会赚得盆满钵满。
那 AI 到底应该怎么用?Max 的回答是:AI 加持,而非 AI 替代。最好的用户是用 AI 增强自己工作能力的人,不是试图用 AI 替掉整个岗位的人。保留需要人类判断的关键环节,自动化那些重复性的部分。
大部分人都在说谎。 (“They're lying to you, for the most part.”)
【注:Max 用了一个双关语形容全 AI 自动运转的公司:“slop, not slot”。Slot 是老虎机,slop 是垃圾。意思是你以为在造赚钱机器,实际在批量制造垃圾内容。slop 这个词在 AI 领域已成为专指 AI 生成低质量内容的俚语。】
2. 大厂是“自我安慰”,21 岁的时间窗口不可复制
Max 在 McGill 大学读软件工程,整个大学阶段的目标就一个:找到一份好工作。他如愿以偿进了微软,然后很快发现自己讨厌这份工作。
我在大厂学到的东西,在创业里一样都没用上。 (“I don't think I've used anything I learned in big tech in my startup at all.”)
他认为“先去大厂学几年再创业”这个说法,本质上是一种自我安慰。大多数人说着说着就被金手铐套住了,工资太高、生活太舒适,永远走不出去。大厂经历唯一的价值,是简历上多了个 logo,让别人在你创业时不会觉得你是个“随便什么人”。
Max 反复强调 21 到 23 岁这个时间窗口的稀缺性:没有房贷,没有家庭负担,没有对任何人的义务。如果这几年只是每天登录、修个 ticket、然后下线,你是在浪费人生中最宝贵的几年。
他说,他现在在 Gumloop 做的大部分事情,恰恰是大厂做法的反面。
【注:Max 曾在微软担任软件工程师。Gumloop 的联合创始人 Rahul Behal 此前在亚马逊云服务(AWS)工作。两人是 McGill 大学同学。】
3. 被遣返——“我没有退路了,必须创业”
Max 辞掉微软后搬回了温哥华,计划用一年时间在卧室里做东西。某个周末他开车去西雅图看以前的室友,在美加边境被盘问。
边境官问他去哪里、住哪里、做什么工作。一系列问题之后,他被遣返了。理由是被怀疑会超过声称的停留时间。他说自己只打算待两天。
这次遣返附带了一个 5 年的入境禁令。
Max 说那一刻他意识到自己必须创业,因为退路没了。他没有办法再回美国找工作。
他回忆开车从边境回女朋友公寓的那段路,说自己”几乎处于震惊状态”。花了几天才缓过来。但冷静下来之后,他做的事情很简单:接下来 6 个月全力工作。

【注:Max 强调这不涉及任何违法行为。在美加边境,如果官员认为旅客有“移民倾向”(即可能超期停留),有权拒绝入境。附带的入境禁令时长取决于具体裁定。这一细节与 Max 在温哥华创业、YC 期间无法到旧金山现场的公开报道一致。据 BetaKit 报道,Gumloop 在 2025 年初将总部迁至旧金山,Max 本人也已搬至当地。】
4. 每周一个想法——主动寻找失败的理由
接下来的几个月,Max 进入了高密度试错阶段。他做了一堆东西:VR 游戏审核软件、信任安全工具、机器人流量检测、反诈骗平台。每做一个就快速打出 MVP,然后去市场上试着卖,看有没有人愿意买。
大概每周一个新想法,然后很快学到那个想法不行。
他说这个过程教会了他一个反直觉的道理:在创业里,你应该追着“证明自己是错的”跑,而不是等着“证明自己是对的”。
你应该主动去找人告诉你为什么这行不通。如果找不到一个强有力的理由说它不行,那你可能真的有一个值得做的想法。 (“You should actually be hunting for someone to tell you why this won't work. If you can't find a reason it won't work, then you actually have some sort of tangible idea you should pursue.”)
他承认自己最开始犯了典型错误:在一个想法上花了三个月,然后满怀希望地等人来说“这值得做”。方向完全反了。省下来的那些周或月,比什么都珍贵。
和用户交流是一种”需要赢得的特权”。初期你根本没有用户可以聊,只能求着别人试用你的产品。这个阶段不好受,但必须经历。而当有人说“你的产品很烂”“你做的不对”“这根本没解决我的问题”的时候,那才是你能得到的最有价值的反馈。
5. 从 AutoGPT 到 Gumloop——用户要的不是 Agent,是可靠性
2023 年初,一个叫 AutoGPT 的开源项目在 Twitter 和技术社区爆火。它是第一个让普通人感受到 AI 可以“自主做事”的工具:你给它一个目标,它自己拆解任务、上网搜索、写代码。几个月内 GitHub 上收获了超过 10 万颗星。
Max 看到后试了一下,第一个 demo 看着很酷。他没有深入测试它的极限(后来证明这些 Agent 极其不可靠,动不动就陷入死循环),但他做了一件更有价值的事:加入了 AutoGPT 的 Discord 服务器。
那个服务器当时增长非常快。Max 在里面看到了大量这样的问题:“什么是 GitHub?”“怎么用终端?”“怎么在本地安装?”“什么是依赖?”
他意识到,如果给这些人做一个简单的图形界面,让他们不用碰命令行就能用 Agent,这件事本身就有意义。而且他自己想学前端开发,所以当练手项目也不亏。
他做了一个叫 AgentHub 的简单 UI。每当 Discord 里有人问怎么配置本地环境,他就发一个 AgentHub 的链接过去。
做了几天之后,他产生了一个更大的想法:如果 Agent 是有用的,那他可以做“Agent 的 GitHub”,一个托管和交互 Agent 的平台。
这个想法活了没几天就死了。因为他发现 Agent 根本不好用。
但这成了转折点。他有了一个人们想用的平台,但用户在平台上的体验很差,因为底层的 Agent 太不可靠。他决定给用户他们“暗中渴望”的东西:
可靠性和可预测性。 (“I gave them what they were secretly asking for, which is just reliability, predictability.”)
用户的使用场景其实很简单,完全不需要自主 Agent。Max 做了一个框架,让他们把自动化步骤一个接一个地串起来,每一步做什么都是确定的。这个框架自然而然地长成了一个自动化平台。
但用户群体出乎意料。AgentHub 最初是给开发者做的(毕竟它是一个开源项目的前端),但真正疯狂涌入的用户 80% 是非技术人员:公司的运营、HR、业务管理员。这些人对“AI 能自动帮我做事”这件事极度兴奋,但被所有技术复杂性挡在了门外。
Max 意识到产品必须为这群人重新设计:好上手、用着有趣、不用面对任何技术复杂性。这就是 Gumloop 的起点。

【注:AutoGPT 于 2023 年 3 月 30 日由游戏开发者 Toran Bruce Richards 发布,是第一个广泛传播的自主 AI Agent 应用。它利用 GPT-4 的能力自动拆解目标并执行子任务,但在实际使用中极易陷入循环、产生幻觉、且 API 费用高昂。据 BetaKit 报道,Gumloop 的最初版本就是 AutoGPT 的“简单 UI 包装”。AgentHub 后来改名为 Gumloop,理由之一是让名字对非开发者更友好。】
6. YC、20 美元的第一笔收入、和“不社交”的哲学
Gumloop 在 batch 开始前 5 个月就被 YC(Y Combinator,硅谷最知名的创业加速器)录取了。那 5 个月里产品完全免费。进入 batch 的第一周,他们开了收费。
定价 20 美元一个月。原因很简单:不敢收费比 ChatGPT 贵。
第一个付费客户是一个叫 Kai 的用户,付了 20 美元。Max 说看到 Stripe 付款通知弹出来的那一刻,是”有史以来最棒的瞬间”。他们激动坏了。Kai 到现在还在用 Gumloop。

整个 YC 期间 Max 都被困在加拿大。因为 5 年入境禁令,他没法去旧金山现场参加任何活动。他在温哥华的一间小公寓里远程参加整个 batch。
这意外变成了一种优势。 他有做出好产品的全部压力,但没有任何社交干扰。没有 networking 活动,没有 party,没有科技圈的各种聚会。就是关起门来写代码。
真正在做厉害东西的人不会出现在那些活动上。 (“The people who are actually building something amazing are not at those events.”)
Max 说他至今保持着这个习惯,基本不参加活动。他的联合创始人更彻底,几乎不出门,以至于“很多人根本没见过他”。
他认为如果产品足够好,投资人会主动找你。不需要出去社交、参加鸡尾酒会来”认识投资人”。
你只需要向他们展示,没有他们你也会成功。然后你就会成为那个让他们等着的人。 (“You just have to show them that you'll succeed without them, and then you'll be the one getting the email telling them to wait.”)
【注:Gumloop 参加的是 YC W24 batch(2024 年冬季班)。据 YC 官网,该批次从超过 2.7 万份申请中选出 260 家公司,录取率不到 1%。Gumloop 的 B 轮由 Benchmark 领投,该基金此前投过 eBay、Uber、Dropbox 等公司。Gumloop 此前的 Seed 和 A 轮资金据报道“全部未动用”,融资时处于较强的谈判地位。】
7. 只自动化你理解的东西——AI 会让人才两极分化
Max 在 AI 工具使用上有一条清晰的底线:只自动化自己真正理解的东西。如果你在自动化一个你不理解的流程,你做出来的就是一个老虎机,结果完全不可预测。
如果你用 AI 编程,但你完全不会编程,你做出来的本质上就是恶意软件。 (“If you're using AI to code and you don't know how to code at all, you're making malware at the end of the day.”)
他说凭感觉编程(vibe coding)有它的极限。自动化工作流也一样。如果你试图自动化一个你自己都做不了的事情,结果一定很差。
他用 AI 的方式是加速自己已经理解的事情,把本来要花几个小时的工作用几分钟做完,然后把省下来的时间用来学新东西。AI 是他成长的加速器,不是理解力的替代品。
他还有一个预测:
最后一代伟大的工程师可能已经出生了。 (“It's possible that the last generation of great engineers has been born.”)
他的逻辑是这样的:以前有一个时代,你必须先理解底层原理,然后才能被 AI 加速。但现在人们可以完全跳过理解这一步,直接用 AI 生成结果。你的网站跑起来了,你的功能实现了,但你从来没有花时间搞清楚它为什么能跑、为什么会坏、会有什么连锁反应。
Max 认为未来会出现更大的分化:少数人把 AI 当作学习工具,用它来理解底层原理,这些人会比以前更快地变得卓越。而大多数人会选择不去理解,因为“反正结果已经有了”。
这两群人之间的差距会越来越大。

8. 招人像约会,产品是你的魅力
Gumloop 几乎所有人都是通过关系网招的,而且有一个很特别的模式:很多员工之前是客户。
Instacart 的一个客户辞职加入了 Gumloop。Webflow 的一个客户也辞职加入了。Shopify 的人也是。这些人不需要被说服,他们每天都在用这个工具,已经对产品和使命有了信念。招聘只需要搞定入职流程上的细节。
Max 把招人比喻成约会:你得先成为那个值得约的人。你不能求着别人加入你的公司,就像你不能求着别人跟你约会一样。你得先做出足够好的产品和足够强的增长势头,让最优秀的人主动想加入。
他的联合创始人也是这么来的。Rahul Behal 是因为看到了早期产品的 demo 才兴奋起来、决定加入。
招人标准上,Max 有一条简单的过滤器:我是不是真的愿意跟这个人 24 小时待在一起? 公司没有强制工时,没有规定几点来几点走。所有人都是被使命感驱动,喜欢自己在做的事情。他说,这种招聘标准长期坚持下来会产生复利效应:团队里每多一个这样的人,对所有人来说都更兴奋。
【注:据 BetaKit 2026 年 3 月报道,Gumloop 此时有 24 名员工,且正在招聘 11 个新岗位。Max 在访谈中提到“15 人团队”,可能是录制时间与发布时间不同步。有趣的是,Max 在 2025 年初高调表示要做“10 人十亿美元公司”,随着企业客户增长,这个目标已悄然调整。】
9. 一百个理由不做,一个理由去做
Max 认为任何创业想法都能找到一百个不做的理由。护城河不够深?大公司会碾压?市场太小?如果一个人执着于这些问题,他永远不会开始,最终只能给大公司打工,做别人棋盘上的棋子。
他说自己在第一天就可以列出一百个 Zapier 或 OpenAI 比他们做得更好的理由。如果他信了这些理由,就不会有今天的 Gumloop。
创业者最重要的品质,Max 认为只有一个:
盲目的自信。 (“It just takes this blind confidence.”)
你永远不会创办一家公司,如果你不相信自己就是那个能做成这件事的人。剩下的,就是试了、行了;不行,再试。
Max 的创业故事不是一个天才灵光一闪的故事。它是一个被遣返的年轻人,在温哥华的卧室里每周换一个想法,直到在一个 Discord 服务器里发现真正的机会。他对 AI 行业最尖锐的批判,恰恰来自他自己的经历:他从 Agent 不好用的废墟里,捡出了一个有用的东西。
值得继续关注的是他提出的那个预测:“最后一代伟大工程师可能已经出生了。”如果这是对的,那谁来培养下一代理解底层原理的人?如果 AI 让“不需要理解也能出结果”变成默认路径,谁还会选择那条更难的路?